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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楚】万物生长


喜当爹(并没有很喜)

对二人理解十分主观




小朋友户口好上,然而姓氏跟谁发了愁,额头上创口贴新鲜又花哨,一瞧就是没少被阿姨调侃。韩越蹲下后仰头才能跟他平视,瞅着那张小脸,问打胜仗了没。男孩儿脸一横,骄傲得像毛没长齐的小孔雀:当然。


韩越满意,借力起身,朝旁边人招手,就随老子叫吧,这气质一看就是亲生的。


小朋友机灵,三十岁以上是阿姨,三十岁以下是姐姐,抓紧老师的手,昂着脸摆出疑惑的模样,眼睛不转,直溜溜盯紧人。老师替他高兴,说我们宝贝要去上学了。他不懂,说我跟着哥哥姐姐写字不也是上学吗。


韩越跟楚慈说小话,看吧,嘴甜,像我。楚慈回瞪一眼,埋汰他:是,全怪我肚子不争气,恭喜韩同志找回亲子。


韩越三十而立老婆在怀没远大志向,淫言秽语做老夫老夫情趣,醉酒欢爱搂楚慈小腹,大着舌头说给我生一个吧生一个吧,人道儿女双全,只有你老公儿女两空。混人醉言醉语让楚慈记下了,白天盯了好一会儿他专注打游戏的后脑勺,心算俩人多大岁数,一算不得了,花也不浇,直接冲他喊韩越你奔四了。


男人是陈酿的酒,年纪越大越讨喜——倒不是说我这样的好找下家,就是,你得知道吧,三十岁之前没有儿子会落人口舌,我都快四十了……


封建余孽罪不可恕。楚慈打断他,而且你们家没人敢惹你,全是借口。


韩越自知理亏,但总不能实话实说发现自己有白头发了?虽然确实到这个年纪了吧,可我这是怕自己老太快吗,我怕自己前半辈子罪孽深重活不到八十岁,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半,剩下的几十来年不成定数,也该趁早为以后做打算了。这些话太矫情,楚慈又见不得他过于自责内疚,他回忆自己每逢过生日点蜡吹蜡,心道以前怎就没这么容易多愁善感。


养人不比养阿猫阿狗容易,打扫卫生捡个花苞楚慈都得感叹世事无常,生命脆弱人亦如此,领养小孩对于他是成年人的极限挑战,二人世界过久了实在无法想象多一个人会怎样。他难得严肃,告诉韩越很早以前我的人生规划只有照顾养母与弟弟,不出意外的话工作几年跟熟人介绍的女性结婚,一家生活平淡,作为社会常态也算顺风顺遂,不至于多大落差;虽然后来事实跟计划大相径庭,但事到如今他已经能适应外人看来特殊的节奏,早就没有折腾的力气。虽说句句属实,但他有意偏差,坦然讲述用在除他以外任何人身上都可能实现的设想,这本该是个把柄,放到眼下场景正适合用来抗衡韩越强硬的态度,他却只当一只行舟说出便甩在身后,无论作为前文结论或是后文铺垫,都没当成一番话的重点。


楚慈向来理性,韩越在教堂诵读誓言歌咏忠贞,将戒指佩戴在他无名指接受掌声和祝福,就算到了最后一吻他想的也只有:尘埃落定。直到颜兰玉调侃不愧是和史前暴龙结婚的人,才像被指点迷津,户口本更新婚姻状态,于是所有人默认将他和韩越放在一起提及,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他明白过来那是一张证书带来的改变——早在法律和亲友的见证下他重新拥有家庭。


只是韩越担起爱人与丈夫的角色同时,原来也希望自己成为父亲吗。几年无波无澜的生活使楚慈慵懒,经历作为回忆在他眼里已不值一提,重拾激情太难,享受惯安逸后回归传统兵荒马乱的家实在难以想象,他猝手不及。


遇上正经事韩越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调小电视机声音,半跪在楚慈面前握紧那双修长的手。楚慈无名指戒指底下长出一块小月牙般的咬痕,是他爱意正浓时没忍住去亲吻了契约的证明,他用嘴唇缓解对方的疼痛,十字相扣。电视里动物世界围绕狮子连播好几期,韩越侧身避免自己挡住他的视线,你看,假如有个小孩的话,你可以教给他鸿雁的类别,豹子跟羚羊哪个跑得更快……


“万一他不喜欢动物呢?”


“那我们猜猜,宝贝更喜欢什么。”


楚慈沉默,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韩越直视那双正在思考的眼睛,尝试从中勘察出楚慈是否有听进自己的提议。但他不知道所期待的结果不过是楚慈基于二选一前提下习惯性给自己留的退路,一条认真对比后对弊大于利便可以放弃的路,楚慈永远清醒,并且清醒着对他单方面的商讨做出决定。以往两人产生分歧时总要有人妥协,但那只是些早餐喝牛奶还是豆浆、要不要换双色浴球的意见不同,结束语也总是韩越或楚慈回答好或不好,唯独这回没有人可以轻易摇头点头、答应拒绝,楚慈想结束这个没头没尾没定数的话题,不承想韩越反倒穷追不舍:不强求一个有血脉关联的继承人,只希望他到来能活跃你的生命,他初来乍到世间或许不受期待,只有你能大发慈悲,让他喊你一声父亲。


楚慈变了眼神,紧盯他,问,你算是全盘托出了吗,精确到他被抛弃过,所以蓄谋等着我拍板决定一个孩子的人生?他呼出长气,终于在这场拉锯战中感到疲惫,“韩越,你敢不敢承认是先遇见他才决定发善心,还是挑选了一条无辜生命做可怜的幸运儿。”


韩越没吭声。他害怕,怕得要命。早几年楚慈身边围绕图谋不轨的京城子弟和孩子心思的小外甥,种种威胁让他时刻警惕,不可能不顾及楚慈的安危,再细数对方不如常人的免疫力和病根,每每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流箭般向他射来,疯狂钻进头颅几乎侵蚀脑髓,韩越心惊胆战,按捺不住恐惧,那时看向楚慈的眼神总有化不开的愁绪。楚慈只得安慰,自己一个大男人又不易碎,怎么就得养在温室。他也曾在肃穆的晌午宣誓与伴侣相濡以沫,讨要姻缘签时应下和美安康的祝愿,他们共同享有主卧的用权,楚慈治疗病理上的痛,韩越也不需要背负过于繁杂的心结,二者虽不是物理上的因果,但一切迹象表明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刻,何必再多招来烦心事。


终是放心不下,他将剩余一些记录成不灭的文书:你忘了我体检后回升的指标了吗,我有好久可活,还能再折腾你几十年,可惜久了不行,按四十年算吧,多一年我都受不住。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只要别再受苦就行,跟着你的头几年可受够了。别以为不提就是不记得,我记得很清楚,硬说是什么值得放弃指控的话,那就是你后面表现还可以。


韩越收拾出他一场大病后压在枕头下折起的信纸,用眼睛从第一划描摹封面工笔正楷的“给韩越”,似乎也能看见里面酣畅淋漓的告白。楚慈写字漂亮,横是横竖是竖,韩越也莫名对此自豪,几次半耍无赖半强迫制止他重操旧业当家教,却又私心想让他亲手教导即将到来的小朋友,眼下事与愿违想来只觉痛苦,双手捂住脸不去迎接对方审视的目光。


“是我太自私,甚至不敢说这是为你好,让你感到困扰的事怎么能算为你好……”


没有人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生死。楚慈再次想起这句话。为了韩越,为了将来,他的本意不是拒绝,只是生气韩越看似霸道却像重蹈覆辙,生气自己究竟有没有让韩越吸取教训。即便他已经可以脱离韩越掌控的霸权,那除自己以外的人,包括这个不打一声招呼便可以直接归属自己的幼小生命,在韩越眼里是不是同样任人宰割。楚慈打断他,像是气急又像失望,开头一个“你”又停下,沉默着抽回手。你最起码给人家选择的权利……对他公平一点。


楚慈已经在让步,韩越难以应答,事实是,他可以大方外出聚餐,楚慈更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假如这种来之不易的平和都不足以让人满足,再去过多奢求是否太得寸进尺。这夜韩越忧心忡忡,沉浸睡梦时只余轻微鼾声,一下下扫过楚慈背部。刚出院那段时间楚慈难以入眠,经常伴随枕边人的呼吸到半夜,只是那时韩越虽无意识,仍强撑将他拥入怀,断不会如今天一般,蜷缩在楚慈脊背,垂头的姿势隐露几分脆弱。楚慈勾住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他有时会这样握着,轻微的动作有时连戒备惯了的韩越都难以察觉。


韩越睡得不安稳,紧皱的眉头隐匿在黑暗,他喜欢楚慈表达亲密的小动作,喜欢他回应时不为人知的习惯,将此解释为纵然千帆过、终成眷属的美好结局,而楚慈视作这是劫后余生活着的象征,即便多年相处,他们并非时刻默契,亦不能完全理解对方,如今韩越表现异常,楚慈能做的就是等一个解释。他了解韩越好先斩后奏的性格,同时也清楚这种孤注一掷不适用于现在,他此时终于明白常言对伴侣保持信任不无道理,矛盾频现的今天,韩越一定同样挣扎,楚慈合上眼,在心里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韩越洗心革面洁身自好,可惜跟几个好友自幼相识,约定无法逃,回家看到楚慈坐在客厅的身影,感动的同时一股酸从心底涌起,他问还不睡啊,楚慈回闲着也是闲着。楚慈性格孤僻,最近两年跟龙纪威他们多走动虽好了许多,但一个人坐在昏暗中的身影看起来还是那么孤单。由此缘故,韩越不想将这种事单纯解释为找个人作伴,楚慈需要的不是物件般的死物,他想,楚慈以前吵架骂自己让他丧失过平凡生活的权利,那什么是平凡,被他混球韩二弄进医院肯定不是,被逼到自杀肯定不是,跟在他身边成为同性恋更不会是,楚慈的未来规划从来不是和一个处处强迫他的男人过一生。


韩越有意弥补,这种愧疚从楚慈出院后持续多年,笋刑般从后背穿透他整个身体,无法根治。有段时间他甚至发现自己没办法正常和楚慈对视,楚慈表达困惑,他却仍是心虚,即便那时他们已经搬到三环那套房子好几年。他渴望从楚慈身上得到救赎,想他堂堂京城横着走的二代,被后天萌发的良心折磨,婚后有带动狐朋狗友金盆洗手的趋势,几个从良的好友拽他来做福利院的项目,那天天气不太好,他心情倒是不错,一眼相中恍若幼年的自己。那时韩越便知,自己必须做引线,承担无法十全十美过程中自私的形象。


楚慈最开始见的是照片,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手握一沓档案,贴在右上角的证件照像一张只有模糊图像的彩超,检测报告表明,不久后这个孩子就会降临到他们身边。韩越审时度势,不敢懈怠,得到楚慈松口后不像往常得了便宜卖乖,将手续等诸多事宜全权交给对方。他本意是他来办或者托给信任的人,楚慈不满,说我想要的不是某天下班回来突然家里多个小孩恭喜我喜当爹。收拾次卧那天,楚慈坐在沙发看着人来人往发呆,韩越很有眼色地坐过去靠靠他肩膀,刚要说话,被楚慈打断。别想太多,我只是在想你以后连次卧都没得睡,再犯错就去睡书房。韩越笑了,十分配合,啊?我这么可怜啊?楚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安慰似得也碰了下他:你只要需要知道,我不会给你不确定的答案。


隐秘角落,韩越受心病煎熬,同时挂念楚慈,这本不该出错,可惜他忘记楚慈作为脱过几层皮的人远比常人沉稳得多,兜兜转转,唯独剩他一人行走在临界点,面对伴侣的缄默无法宣泄。他的大部分精力被吸引,领悟难题的本领亦是下降,楚慈又不擅长言语,难得宽慰的话都被误解成迁就,他们在一团迷雾中思考,答案虽然正确,但解题过程已悄悄偏离问题。


男孩七八岁,具体生月不详,活泼乖巧不认生。楚慈隔车窗远远看:这么帅,可别是你在外边搞的私生子吧。


韩越底气不足,但是脸皮够厚,满不正经挑眉:夸我呢?


小孩儿抱着球远远站着,韩越在檐下跟人讲话,注意力不在二人之间。楚慈招招手,小小的身影向他走来,他接过对方手中的球,握住那双满是肉感的小手。这是个需要楚慈蹲下才能平视的小朋友,他曾经有个弟弟,最后的记忆比对方年纪大得多,但同样的初遇、同样未来成为家人的憧憬却是相似,透过这个年幼的孩子,他看到韩越的心愿,又看到贵州时那个懵懂的自己。以后可以让韩.......嗯......爸爸和你一起,他很会打篮球。他在此时用的是少见的轻声细语,问,要把它带到家里去吗?男孩儿点点头,再抬眼看他,明亮的眼睛有好奇和胆怯。


楚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高材生没遇到过类似难题,他其实并没有很喜欢小孩儿,所有出现在身边的未成年都有各种原因,第一次主动攀谈便是天降如此不受主观控制的命运。小朋友心智不像成年人般成熟,他想劝不要害怕,可自己并非被领养到陌生住处的幼童本人,此举显然无济于事。直到见到活生生的小人儿站在自己面前,楚慈才能想象韩越当初下了多大决心,他对未来带孩子这门功课发愁,却自始至终不曾怀疑当初抉择的正确与否,那一刻逆着光,他想回头看韩越是否如释重负。


机关单位保密性高,楚慈少有的几次接韩越下班都是等在大门外,韩越神色从容,长腿笔直面容英俊,站在人堆毫不掩盖呛人的威风。他见过无数次那张脸:餐馆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韩越、嬉皮笑脸又蛮横不讲理的韩越、盛怒下令他害怕的韩越,那是第一次——工作中的韩越,楚慈像是见证了一个人漫长的成长,从青年到中年,从幼稚到成熟,从无心到有心。他被余晖打断思绪,心想,韩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个一本正经和院长交谈的准父亲,是怎样的心情在自己面前用近乎哀求的姿态商议这件事;如果没有遇到我,他会把修炼出的好脾气留给谁,除了我,他能否遇到另一个值得自己改变的人。


韩越是高兴的,他在此刻没有可以隐藏自己善变的情绪,即便自己也不知为何再次在楚慈面前伪装,明明已经是被纠正的毛病。多年前的手术过后,他时刻照顾楚慈的心情,楚慈希望他开心时笑难过时哭,捧着他的脸,说,这样是不平等的,韩越,这样对你不公平。领养一个小孩儿是他在二人关系稳定以来第一次擅自的决定,他的想法很简单,楚慈是心软的人,就算为此恼火,也会在相处中逐渐松口。他再次将一个拙劣的自己展现在楚慈面前,可楚慈一夜过后仅仅向他敞开怀抱,让他不要不安。他竟然要靠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抚慰安全感是相互的。楚慈语气温和,说,不要辜负我。


转过身时黄昏下的楚慈表情苦闷,韩越没见过这番生疏模样,做了个鬼脸。楚慈回神,锤他小腿。韩越佯装吃痛,蹲下接过球就地拍了几下,而后替小朋友理理头发,问,还记得我吗?


上次见面还得称呼叔叔,眼下忽然改口十分不适应,小男孩儿犹犹豫豫,刚要开口。几个老师紧随其后,呼唤一个楚慈练习了很久的名字,声音不大,足以盖过那个回答,他没听清,但在此刻无足轻重。




完.


【韩楚】分手


楚慈死亡预警

前半部分为第三人视角




护士交给我一封信,描述其特征——未署名,邮递员是本八卦杂志。截止到半个月前这间病房的患者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乐观儒雅的工程师”,虽待人疏远但不失礼节,关心的永远是晦涩难懂的专业资料。八卦与他所展现的修养和无时不紧绷的状态严重不符,于是信件连带杂志成了疑点。旁人只敬佩工程师明明是病人却仍然好学,不懂其中含义,自然也猜不出收件人,以至小护士喊住我后欲言又止,末了才问,这是楚先生的?


覆在稿纸上的内容使他相较于信更像是留言,文字短到即便并非刻意我也不得已在收件人折返之前迅速浏览完毕:游戏卡放在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层纸箱子里,资料请帮我捐给学校。


言简意赅,住进医院之前病人早已料理好所有事。稿纸经过护士小姑娘交由我手上时十分平坦,毫无折痕,像是被视为要事郑重夹进书本。可以想象,假如不是由于纸薄到轻易滑出,也许很难让人察觉这份托付。然而其中的矛盾自然没有必要让我、或者说包括我以内的其他人了解,门外,病人家属还没有离开。向走廊看去,那人仍保持我走进病房时的姿势,佝偻着,手臂抱头垂下去,以血液循环不通的姿势坐在原地,整个人半死不活。


都收拾干净了。他先开口,是陈述句,声音毫无生机,听上去似乎是经历搅碎内脏失去转调疑问的力气,其中憔悴使我无法解析这种吐气方法。不敢确定刚才的谈话有没有被听见,又担心被误会窥探他人隐私,场面有点尴尬。但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头也不抬,只是在等一个答案。捏了捏手中的纸,我挨着他坐下才回道:收拾好了,这有一封信。


没有经过等待,甚至没有想象中激烈的反应,他仅仅是腾出一只撑住头颅的手,摊开掌心接过去,而后才睁开眼睛。病人家属姓韩,任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怠慢,但所有人看在眼里,此人气性旺绝非轻易讲理之辈,我本是做好他和平常一样大发雷霆的准备,短短两行字被他匆匆扫过,却仍是沉默。半晌,他终于支起身靠上椅背,另一只手遮住眼,轻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哭。喃喃自语:他是真的讨厌我……


患者长眠于术后恢复期的睡梦中,作为医生,我连一句“他肯定不愿意看见你伤心”这种安慰话都无法说出口。各种迹象证明,他们根本不是一对普通的患者与家属、病人与爱人。韩姓家属不只一次在病房发怒骂人,隔着墙壁都可以听到他如何口不择言,一开始我还会因为过于吵闹进去劝说,但当进入病房后,首先迎来的却是患者冰冷而厌烦的目光。家属并没有回头,声音停止一瞬复而指着对方怒吼,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敢确定自己敲门的声音不会小,他绝对知道有外人在场。


任医生说他们是情侣,而患者显然习惯这种荒谬的相处方式,默不吭声接受对方几近无理的宣泄,到后来甚至会在其即将熄火时插嘴再添一把柴。他一反平日待人的客气,嘲弄或者嗤笑,似乎是为了将这场互相折磨的游戏继续维持下去。几次我担心双方僵持不下时会不会动手,结果出乎意料,家属虽然一点就着,好在总能保持最后的理智,在事态更严重前摔门离去。这时再看向患者,空旷的单人病房里,他下床拉上窗帘关了灯,转身时我们对视,一时窘迫,我露出后来回想一定很愚蠢又不合时宜的笑。他面无表情没有回应,背对房门盖上被子,似乎进入沉睡。


争吵过后家属曾向任医生诉苦:我知道,他就是单纯不想理我。


这不是废话吗。在几乎是他单方面造成的畸形关系里,任医生作为朋友不助纣为虐都算是没触及道德底线了。


与患者独处时,我尽量不提另一人,恐怕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被视为普通的医生,而不是站在楚河汉界的敌对势力。经历患者多次区别对待我和其他同事之后,难免让人有所察觉,他冷眼以对家属身边任何人,我作为被任家远推荐的医生,自然而然也被他排斥。这是怎样一对纠缠的......爱人?我无法确认。假如我的出现已经让他感到威胁的话,那这背后所代表的家属对于他来说又算什么。


日常检查时家属总会等待,隔着操作室的小窗口关切地注视着平和的面容。他也有体贴的时候,譬如无视患者不理不睬仍然嬉皮笑脸喊老婆、在对方睡着时握着他的手指,那份安静与白天的至死不休大相径庭。进手术之前家属拦住患者,不再强势,紧张又拘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众见过他发火的同事都唏嘘不已,但自从见到冷战第二天他就能对患者嘘寒问暖之后,其实都不算什么。


住院期间,我是他们所谓爱情的旁观者,而事到如今才终于明白,那时家属仅仅治疗患者身体上的病症,忽视其长久经受不健康情感的恶果循环,这样严重的自我意识过剩如同玩火自焚,只是火势蔓延,最后只将患者一个人燃烧殆尽。至于患者后期利用无需动脑的八卦新闻打发时间,几乎是种放任般的自暴自弃,在最后那段倒计时的日子里,没人能够理解他,只因罪魁祸首就是亲密关系中的另一方。


我把剩下那本杂志递过去,没等到人接手。


……扔了吧,他根本不在乎。下一秒,那道声音又说,算了,给我吧。




布满灰尘的书房大门敞开,韩越盘腿坐在地板,四周是翻箱倒柜出楚慈的遗物。


没有,什么都没有,满当当几个箱子里不存在任何属于他或者准备交付他的物品,茫茫字海除了衬托楚慈待遇的抗争和对韩越亲手扼杀楚慈的讽刺,再无一物,满目狼藉都是在宣告他只能从楚慈那儿继承留存于世的怨恨。


楚慈趁韩越不在回过一趟家,韩越得到消息赶来医院时他已经重新躺到病床。韩越来时急匆匆,断断续续喘着粗气靠近床沿,扯扯嘴角,笑不似笑,说,你用得着刻意躲我吗。楚慈手捧一本书,自韩越踹开门视线便一直在他身上,他在此时没有吝啬目光,冷静得像欣赏电影的观众,又像等待小孩撒脾气的家长。韩越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种态度,在楚慈扭过头前抽出其手中的书,无视对方的反应翻看了封面和内容,再合起来轻轻放到床头。


他在楚慈看不见的角落里颤抖着手,是担忧是害怕无从分辨,狐朋狗友看来是楚慈不领情,只有韩越自己心知肚明,他必须忍耐,必须停止下一步动作,不能轻易成为随时犯病的疯子。


警告拥有时效,人总有耐心消磨冲动的一时,韩越也有忘记教训的一刻。楚慈以泰然自若的姿态和他对着干是常事,怒气腾盛之下,他胸口堵着一团火焰,灼烧的高温让人难以冷静,病房只余鼓点般的步伐,韩越冲过去将楚慈手中的东西一把夺过甩到身后。他甚至不在意飞出去的物体是硬是软,不在意楚慈已经将视线转移到被敲响的门上。后来回想,也许那一刻面目狰狞的他更像需要治疗的病人,面对楚慈,他仿佛永远在说错的话做错的事。他控制不住几度懊悔的坏脾气,心情好时甜言蜜语哄着,心情不好时心里想着楚慈我爱你、我好喜欢你,嘴上说的是:护工是我请的!你住院也是我照顾你!你这条命是我花钱续的!


他紧握楚慈一只手臂,剧烈的晃动连带钢丝床都不可避免发出声响。韩越,韩越。韩越!楚慈打断他,看向他的神情是再明显不过的不耐烦。韩越愣住,这才像大梦初醒,松开手的同时对上楚慈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他像考试完毕才突然发现答案错误的学生,醍醐灌顶般读懂对方即将要说的话。可惜为时已晚,他拦不住,唯有这一句,楚慈用性命验证过的事实,他拦不住。


楚慈盯着他,说,我早就不想活了。


韩越深谙其中含义,摇摇欲坠的假想揭幕,暴露出从始至终的自作多情。是他强迫楚慈走到今天的地步。


每本书的扉页都有楚慈工整写下的名字,韩越看着黑色签字笔描摹的一笔一划,脑海里尽是对方坐在书房认真的身影。他自认深情,喜欢在楚慈工作时亲近他,在与爱人亲密接触的幻想中压制楚慈不出意料的躲避,那时韩越精虫上脑,恶劣地认为,反正楚慈软硬不吃,我如何待他结果都一样,先让自己舒心又怎样了呢。只是从没料到,如今连楚慈听当时的咒骂都成为奢侈。他抬起头将一本摊开的书覆上双眼,黑暗中有声音响起:他的幽魂会在某处看着你吗。


不会。韩越轻声道,鼻音浓重。他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他想起最后一次送楚慈上班,冬天早晨的街边,停稳车楚慈便着急打开门,走远后瞬间混入人流。仓皇之态亦同弥留之际的楚慈,被推进手术室的楚慈,没有回头,更没有向他告别,一个人悄无声息离开,在韩越的后半生不复存在。楚慈说不恨他,韩越只顾惊喜,天真地以为弥补的机会来临,现下细想来,他明明不是蠢笨的人,却一直会错意,楚慈从没见过他真心悔改,他又怎么敢确定进入手术室的楚慈做好了出来后和他继续生活的准备。


房门吱呀,刺骨的风穿越时空袭来,冻得韩越突然脱力瘫倒在地,他紧闭双眼,使不出一点力气。那时的韩越在想什么呢。漫天雪花落下的时候,他从另一侧下车追上楚慈,强硬地牵过对方冰冷的手。人潮汹涌,他在其中傻傻谈着自以为浪漫的爱情。



完.

【恨网】轮回


#520恨网12时#【02:00】

换网中人等黑白郎君重生




南宫恨这次自己迈过门槛。网中人照旧在门外等待,他不被允许进僧门,来了也只是一个人静静伫立,打远看,身影与多年前并无多少变化。



第一次见网中人时他将记事,被僧人抱出门,双脚着地后有手掌轻轻推他一把,意图推到对方身边去。他不认识眼前扮相奇异的陌生人,亦不懂这股令他不适的邪气从何而来,只觉得排斥、恼怒,诸多思绪翻腾使他不由生出畏惧,几番后退,闹着想要回去。从小看护他长大的师父不做安慰,只是双手将他拢起,递到网中人怀里。


网中人低头,始终不发一言,似乎不在意他抵触的态度。南宫恨咬牙抽噎,蜷缩着紧贴网中人冰冷的衣甲,能感觉到这人曾看自己一眼。僧人口念佛语,意为道别,他这才从网中人肩膀抬起头,朦胧着泪眼将视线转向面前的男人,对方脸上覆着一张蛛网面具,制作精致,自面部向后蔓延,堪堪露出下半张脸。


那并不是狰狞的可怖之物,但此时此景对他来讲是一场变故,被抛弃的焦虑让他惊恐不安,伏上网中人肩头良久不敢动弹。


充满寒意的怀抱没有禁锢南宫恨太久,网中人半路放他落地,走在前头自顾引路,他便紧跟其后,高大的身影将他与前路笼罩。那人快步急速,他被迫拖着衣衫踉跄,究其原因,南宫恨迷茫而懵懂。那时他无法理解对网中人与生俱来的熟悉,也无法承受网中人出现时年幼的心脏激烈澎湃地跳动,他的抗拒是本能,追随也是本能。


南宫恨与体温不似活物的怪人在洞穴生活了几天,网中人将他放置在一处便不再理会,期间南宫恨因为饥饿和寒冷频繁昏厥,反反复复醒来终于意识到网中人如同出现时漠然,绝不会在意他的哭闹。这里根本不是适合人类生活的居所,南宫恨曾偷偷跑回生长的寺庙,行至中途总会被重新带回,数次后他开始与网中人厮打,用石头砸对方打坐旁的虫茧,网中人的沉默不语让他的恐惧无处发泄,几乎能透过面具看到对方眼中的厌烦,网中人单手掐起他按在巨大的茧中,语气狠厉却隐有不甘,你怎会......如此不堪。



他的名字源自网中人。网中人似乎是哪处江湖恶首,僧人提起时欲言又止,只说那晚网中人带着襁褓中哭到失去意识的婴儿叩门,指明其名为南宫恨。他多日不曾进食,不知因为窒息或是虚弱,在网中人手下再次陷入昏迷,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榻上,夜深露重,烛光中僧人看向他的眼神平和如旧,纵然南宫恨年岁增长,仍无法读懂其中的繁杂。


网中人似乎与僧人有了新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会再次来寻人,南宫恨不再怕他,二人有时会待上几个月,有时又是短短几天。网中人的到来没有征兆,离开也毫无波澜,南宫恨会在门后偷偷看他一个人沉思,也会突然跳到他的面前。网中人从来不会为此慌张,他不愿自讨没趣,习惯性牵上对方衣袖。


网中人换过装扮,南宫恨和不熟悉的他隔门相望,只有认出蛛网面具后才肯踱着步子凑近。网中人再次将他甩在身后,南宫恨把握不准此人所思所想,明明先来寻他却又一副诸事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约莫过了几年,网中人有意教他武功,几招过后嘲笑他在寺庙学的都是花拳绣腿,多年相处南宫恨慢慢能察觉出网中人几乎每句话都意有所指,譬如此时嘲笑他的语气更像怒其不争。南宫恨本就因网中人隐瞒自己身世的事耿耿于怀,反问道:不是你将我送过去的吗。



网中人有些招式看起来运用得并不熟练,甚至会在南宫恨用同样招式向他袭来时愣神,然而接下来便是全力反击,南宫恨没发忽视对方此时的兴奋,在一次次受创后也隐隐发觉一丝怪异。他问,南宫恨这个名字是父母给自己取的吗。网中人应声,又补充一句:或许。南宫恨还想接着问,问网中人是他的谁,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见其衰老。网中打断话题,将他拽出洞穴,来到一处石碑上写着“不归路”的更空旷的场地。


这种和回避上个话题一样的举动让南宫恨心怀芥蒂,尤其是网中人像是拿他当作陪练的态度让人不满。


那日网中人依旧在洞穴打坐,周身戒备似有放松,南宫恨直直走向他,在其面前止步,网中人气息未乱,仍旧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他本意是想探讨江湖流言四起,鬼使神差地,南宫恨替他理了理眼前的碎发,一点点将手指移到覆盖住大半张面容的面具上。


网中人睁开眼,几乎是一瞬间,模模糊糊中南宫恨见他的眼神从凌厉到震惊只用了一瞬,网中人反握他,抬起头以些微仰望的姿势,伸出一手覆上南宫恨沁墨般不同于常人的半边脸庞。

他有预感自己这一次寿命将至,却在死去前看到黑白郎君的武学起了作用,每一次重生所需要的时间连他自己都不知,也许不用一年,又或许几十年。若他在多年前珍惜黑白郎君这个宿敌不舍得在重生上浪费时间,那么现在便是同样的理由,如若再晚几年,再晚几年,让他能再一次和黑白郎君酣畅淋漓决斗一场。


他喊了一声,黑白郎君。



南宫恨也随这声呼唤清醒过来,早听闻百年前妖神将网中人与黑白郎君南宫恨的传说,我的名字是你根据他起的?


网中人眼神开始涣散,摇摇头如实回答,不是。你本来就是他。


网中人是修炼蜕变大法的魔,与黑白郎君纠缠几十年光阴,黑白郎君的实力太过强悍,早就忘却了对方其实是生命脆弱的人类,网中人在打败时嗤笑黑白郎君简直不堪一击,等到真正需要正视黑白郎君死去时,他又难以置信对方生命的易碎易折。


黑白郎君死于网中人之手,蛛丝入体,毒液直直蔓延进五脏六腑。


人类不会重生,只有灵魂会进入轮回。


南宫恨质问,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空旷的山洞突然满是回声,一阵阵如同身处翁中,网中人能感觉到力气流失,紧握南宫恨的手不受控制,也没有被挽留,自稀薄的空气中缓缓滑落,垂至膝旁。


在你之前,我见过无数个他,无数个“南宫恨”。黑白郎君不需要牵挂,他的一生就是为了与网中人一争而存在,我便把他从小养在身边,重新教授原来的招式。


话语至此,网中人喘息一阵,但这个间隙,他似乎是笑了。你是最难搞的一个,但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人类的寿命短暂,大多数人会在无知中度过一生,再过几十年连你也会死,未来可能有新的南宫恨像你一样,而你也像极了他。


网中人现在像是在印证那句“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但他可不是宽宏体贴的人,面对这张和黑白郎君极像的面容,只是不想让对方好过罢了。网中人清楚,死后南宫恨会照旧为他守茧,像从前的每一世。一次次漫长的重生,无数回从魔茧醒来,网中人看到的有时是候在洞穴一角注视着自己的南宫恨,有时又会从他人口中得知已经离世的南宫恨。他开口喊黑白郎君,得到一张张满是迷惑的面容,便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蜕变,不再是假想般的美梦。


南宫恨注意到他在叙述时称呼区分,像是抓到其把柄一般继续道,除了第一世以外,你没有叫过任何人“黑白郎君”,是因为他们不像我一样练就了他真正的武学是吗。


嗯,所以我才说你是最像他的一个。你很聪明。


南宫恨不想听从网中人口中夸赞的任何一个词句,他在跟随在对方身边不计其数的岁月里听遍闲言碎语,那人任他留在身边便是从没想过隐瞒事实。南宫恨恍然,网中人是真的不在乎。他可以一边寻找着黑白郎君的转世,一边漠视所谓的失败品被屠杀。


轻咳声响起,网中人自高台起身,南宫恨几次搀扶这道身影,在对方即将转身时诚恳且冷漠地:你可以去死了,我会记得你。而后在其目光中松手,任他蹒跚。



网中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步履缓慢走向魔茧,他不知何时再次苏醒,醒来也许率先记起他自己,也许率先回忆黑白郎君。蛛丝缓慢缠绕,茧中人疲惫地合上眼。网中人有时会沉溺未知的梦境,时空混乱,他和黑白郎君并躺挤在狭小的魔茧,黑白郎君一只手已经解开他脑后的面具绑带,语气很是不耐:见过本郎君这么多次未修成的功体,也让本郎君好好看看你。




完.

他的胸膛刺进一桩木头。


迦楼罗被血水从头发浸到整个后背,摩诃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居高临下地将他钉在锋利的碎石上。迦楼罗的瞳孔里包裹太多从雪山携带的冰川,因为疼痛被逼出眼角,一路途经与摩诃同出一脉的高耸的鼻梁,蜿蜒过他兄长用力到颤抖的关节骨,最后蒸发在两人炽热的喘息间。他的语言系统倒退回呜咽,早在刚出生不久后跟在摩诃屁股后面学会第一声“啾啾”,现在二人距离不过一拳,却发不出一点求救的悲鸣。他在恐惧,我要死了,摩诃,我要死了,快住手!


他步步错,被摩讨按倒在地后腰际狠狠磕上尖锐的岩石,酸和痛同时来临,双眼未闭便是昏天地暗。昏厥到来前他本该屈下身子求饶,说点什么来拯救自己失声的喉咙和僵硬的舌头,但打斗中唯一残存的半截绷带勒在喉咙,并随摩的动作愈加发紧,捆住他的声带不得动弹。摩诃几近失智,猛一逼近,紧盯迦楼罗因为过度缺氧而泛红的双眼。


牙齿缝隙存不住溢出的口水,本以为摩会嫌弃地甩开手,然而,当尝到口腔温热得不似融雪,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呕出来的血。距离太近了,他心想,近到他无法忽视摩眼中赤色的兴奋。

【韩楚】无常


韩越楚父师生关系au




韩越的行李留在对街一家寻常小旅馆——这座城市称不了繁华,普通地界的小楼更是配不上他标准里“旅馆”“旅店”,前台小哥只做分内工作,告知他几楼几号往哪儿拐,便顺手敲了章。他来时误车,半路堵塞,假如面对热情的姑娘兴许有精力多聊两句,作为落地贵州的开篇:我来度假。多新鲜,来这儿度假。可现实使然,他只踩了不过几十级台阶、留宿三层旅馆夹心、听了整晚楼下院子看门狗的叫声,沉着脑袋度过原本打算偷懒的头一天,实在找不出闲暇成为一名特殊客人。继而众多原因迫使他起个大早,在抵达贵州的第二天清晨一碗早点下肚,把行李留到旅馆,过马路,进入对面居民楼,揣上从容敲响一扇门:



他还在念中学,个子是适龄男生中等,身形稍清瘦些,幸而看起来很健康,没有消颓也不见过度悲伤。会客厅暂时由一门阻隔,我站在门外,低些头看他:原来这就是楚慈。当时是晚上九点,我以看起来不算正经的方式终于敲开了这扇门,此前我几乎蹲守般等待房间亮灯,等待来人发现。这时据我到达贵州已经过去三天,这场蹲守行动也持续三天,如若不是敢确信地址的准确性,我恐怕早因为担心假期超时而预备返程。彼时我的背包保管着一柄刀,那是把极漂亮的英吉沙小刀,通身透亮,手柄镶珠宝。当面对出现的楚慈,它的观赏价值远超实用价值,没有人会拒绝它成为自己的战利品,可惜它不属于我,它的主人在我面前,我无法开口用“赠送”替代“归还”,只得首先递出证件,道明身份表明来因。


我是韩越,零八至一零年间服役于青岛警备区,楚昌玉,也就是楚慈的父亲,于学堂是我的老师,于部队是我的指导员。然而无论考入军校,或是投入老师门下,我都并非他最喜欢的一位。老师钟爱我的同期,同期作为我的好友、我的发小,生前与我交好,所以即使已调离战队,组织的任务仍然被指派到我身上。他较我更了解楚慈的父亲,他讲,老师行伍出身,千禧年后鲜少回贵州,一次拨打家中电话,误错按一键,连接临市医生;老师曾在部队隐瞒病情,即便不久后转去政工,仍上过几次前线,遇到同乡(亦是遇到心结)才有机会聊上几句实话。他讲,老师挂断电话后却不再拨通。


老师不常提家事,俨然已有觉悟,将身心奉献国家。二毛一带一群一毛一,他给同期起名叫小鸟,给我起名叫小鸡,意为“菜鸟”和“菜鸡”,对外称呼数次后我自然不服。本人不才,刚进部队便以充刺头闻名,他只带过一门课便表明不喜欢我在课堂的表现,便连带能被老师收留着实意外。顶撞他简直驾轻就熟,此得益于我家庭的放养,童年便练就的一身气人本领——打架无师自通——随后被揍得很惨。他可能将我视作敢于向成年人袒露无知的牛犊或者未开智的莽夫,但他练兵无数,我确信自己不是最愚笨的那个。


那时老师心态年轻,像是勇者大展宏图前第一步先从助人为乐做起,譬如询问我的家境,听后,突然提起,我有个儿子。九四年生。只比你小六岁。他好像对自己的学生都很熟悉,指了两排人:比你小x岁;比你矮xx公分,也有可能现在长个子了;跟你名字很像,好几次老子都差点叫错……当兵的能有几个温文尔雅的,实在看不出他还曾任教。再次看向我,他欲言又止,显而易见我是家庭教育失败的产物,他是失败的教育家,或许我们都曾想向对方寻求经验,可惜双双赴会谬误。他长我一轮还多,顺理成章以长辈自居,犹豫使他沉默,诞生出同情,其中不包含惺惺相惜,不包含同病相怜。


回溯他的得意门生。说是同期,但他比我大上两岁,二人也早我相识。战争对于年轻士兵来说就是一台绞肉机,我的朋友、我的战友牺牲时不过入伍三年,他待人热忱,对国忠诚,是会被挂在嘴边的典范,那时我自身难保,更无身份评判这是否属于善终。他不会无故讨喜,我野路出家,他则系统地学习过体术,格斗成绩永远排在第一位,此人圆滑而不世故,不知如何说服老师将我留下,并且坦然得让我更像他的小弟。如今我难以做到事无据隙,只挑拣阐述关键。孩童时期他是皇城根下的公子哥,代替我兄长的角色,摆平张牙舞爪的同龄人。前面讲,我学艺不精,具体表现为来自他的教学从来都是潜移默化,或者确切为我的顽劣来自于对这位前辈以暴制暴时的耳读目染。这让我刚被老师逮到手里时吃了不少苦头。


他牺牲时我难以承担悲痛,深陷自艾,这是否源自我的咎由自取,是我执意跟随他,执意同他的信仰产生共鸣,后在直面事实时没有胆量坦诚相见,以至一度对当年的怄气出现怀疑:我是否该顺从地走下去,亦或是及时止损。老师似乎在同期死后主动与我亲近,学生的死同样让他难过,那时老师的脊柱炎恐怕只处于前期,训起人来很有劲,他来做我的思想工作,句句词不达意。他即将不惑,已在占据大半人生的军旅生涯中不断接受旧人辞世,捱过痛失门生,最后,意味深长,说,小鸟。再无他言。


老师去世时我正巧外派,时长近两旬。一切始料未及,我从未出现在探视人员中,甚至也没来得及参加他的葬礼。回来时他的办公室空荡荡,我与他的现任学生联系不多,不曾有人告知我他住院,不曾有人告知我他去世。他躺在冰棺参加了自己的追思会,悼念的人群里没有小鸟,没有小鸡。年岁增长不能助我理解生命的意义,亲友、老师皆离我而去,每一分每一秒指针拨动像吟游诗人淌过哗啦啦的水,浪漫、艺术、又狗屁不通,我手拿一把刀跟拿个蒜臼子没什么区别。刚成年我空有热血,堵一肚子气投奔亲友,那时我尚不知正义不知抱负,正充当邪恶一方,而如今仍不得恍然大悟,只明白:终有一日我又会躺到哪一处墓园。



从始至终,楚慈对我保持紧张与怀疑,他明显绷着神经,那是对陌生成年男性的警惕。我们的话题在此中止,作为外人,他没有必要同样向我复述私事,以至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世上不存在一条让他熟悉我的捷径,楚昌玉是我的老师,我讲其不为人知的一面讲于楚慈听,却恐怕故事里的父亲是他所陌生的。我开始担忧,不知他能不能懂,我来无外乎一件事:男人,尤其是父亲,十分擅长在孩子失望后表达愧疚;而作为父母,即使离世,即使遇难,即使远行,也不忘托人带一句:其实我是爱你的。


楚慈指盖用力抠着小刀的花纹装饰,终于开口,说,他挺不负责任,对吧。个别话需要铺垫,我们素未谋面,我断然不可能接这个话头,以旁观者的身份辩解或承认。他说从我的描述里听到了竭力被美化过的父亲形象,其实没必要。他说,没有必要,他就最近两年联系不频繁,他一直,一直很好。他也说了不可规避的事实,老师去世时已过四十岁,正是胃癌的高发时期,且在具有家族病史的前提下,极有可能来自于遗传。只是没想到,老师必须同时携带两种疼痛,而我们每个人都被隐瞒。


他不过十七岁,我试图安抚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丧父后,他也默认,自己或许有一天也会躺上病床。令人后怕,假如来的人不是我,假如见证他尚有活力的人不是我,那么他又会成为谁的人生素材、酒桌谈资。他肯透露的私事很少,无论关乎自己或是关乎楚昌玉,之于前者他戒备心极强,之于后者他又实在无从了解。不大的客厅是我们的会谈室,所有他的相关裸露无遗,那一刻,他就坐在我面前:独居,高中生,讲礼貌,有教养,父亲是军官。以及,晚归是因为补课。


楚慈道来,有位语文老师姓李,是极好的人,我这三天没能找到他是因为周末在其家中过了夜。


——我想我有必要重申一下来意。归还遗物是我休假的缘由,也是任务之一,因我与其父亲二人关系亲密,连慰问子女都不愿称为“差事”,但当陷入叙事,我确实无法完完全全做到不修饰不完善。因为楚慈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我对他的印象仅来自老师少有的描述,且我能根据朦胧形象投出的感情更多为同情,同情他的年幼,同情他的孤寂。而我们二人真正可以坐下来面对面交谈,听他讲出老师牵挂的事时,我已经做不成转述者。爱和怜悯都是恶,我不禁庆幸,他不是我幻想中的一叶鹅绒,没有漂鸿漫江。我得到难言的慰藉。


那成为他肯透露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能待的唯一一晚,此时已接近深夜十一点。两年前,我用接近眼前场景的、同样的方式回北京,携老师赠予同期的礼物、亦是遗物去到他家。他们师生二人的情意起源并未失考,同期死后,那把英吉沙小刀几经辗转到我手中,老师嘱托我亲自交还给他父母,接下来像是将心事全盘托出,说自己无颜面对战友。我的叛逆驱使我投奔亲友,他的叛逆驱使他投奔楚昌玉。可我们又不相同,他的父母允许我进门,没有接收小刀,而我下了楼迎上父亲后,没有一个人先开口和解。



完.





从他的外表看不出如今正值什么季节,毕竟杨锦荣自见他第一眼,他便是身上这件皮衣。同时,杨锦荣每日西装革履打领带,飒飒一身正气(总之在他本人与下属看来)进出这个那个部门,自认穿得体面讲究是正派人物之须,大意不得。面对陈永仁,他却不得其解了:难不成做小混混也得穿工作服吗。


陈永仁坐计程车只到路口,亏杨sir夜视能力也不容小觑,老远见他夜跑姿势过来。杨锦荣白天见人的时候对方浑身软酥酥,看得出不是脑袋坏了就是骨头坏了,真让人想不到还有这么大精力忙里偷闲锻炼身体。杨锦荣不知黄志成那时在为他的精力旺盛头疼,也不知陈永仁早学会敷衍了事、满嘴跑火车:我得提升个人业务能力。

什么业务能力,街头斗殴?还是挑衅警察。

陈永仁不吭声了。

杨锦荣不是黄志成,他用着一只手计算出与陈永仁见面的次数。彼时他站在窗边,看黑夜中走来的陈永仁,等对方敲门后相迎,坦然问候。


陈永仁会说,习惯了,轻伤。

他其实没必要说前半句,没必要说“习惯了”,但那是存在杨锦荣臆想里的事实,他替他答了。


陈永仁嫌冷,用敞怀的皮衣将自己包裹,步伐仍不紧不慢。他可能抬头看了一眼,杨锦荣从他的后续动作得到确切答案——他又抬了一次头,两人视线正对。


一个古惑仔,笑得不明就里,堵在警察面前,无论嘴里说什么,语气可能恼火,又可能得意,都得瞩目。“我认得你”是密语,杨锦荣给他的眼神是密语,他们在三方对峙的会客厅读懂彼此的口白及其中含义。除黄叶二人他没必要记住任何警长,杨锦荣与他人无异,此处“无异”单指身份、职位,以至他无从得知眼前长官的姓氏,于警局门口用了顺嘴称谓,开门见山地问了:约我啊,sir?陈永仁有时候是真心地,有时候又懒洋洋地,跟在他大哥后边,跨上某同行的机车,抱着臂痞气尽显:我们可是良民啊sir。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认大哥是大哥、警察是警察。眼下踌躇了,他与面前杨锦荣划清界限,在杨锦荣看来乖昧地在心里嘲讽:你们警察不过如此。


他没街头混混的嚣张气,即使杨锦荣再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用烟灰缸敲一名大陆人的头,他的狠用在手上,下手狠所以表情狠,被制止所以产生迷茫,表情更迭间更是精准无误的错愕。杨锦荣在努力自问自答了:陈永仁是优等生,他的体面诞生于算计。杨锦荣正道坦途,陈永仁却也混得顺风顺水。


杨锦荣要藏心事,摘下眼镜被模糊谦逊与大无畏,陈永仁不敢猜也猜不出,他说你同别人不一样。杨锦荣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胆子又大起来:你不是好人。杨锦荣否认,说,我是警察。陈永仁做古惑仔,没有小弟,只有大哥跟大哥的大哥,由不可描述原因,换老大比换女人还勤,此不成正比使他缺少某方面经验,面对杨锦荣的高深莫测败下阵来。

小韩先生辈分不高,入座时被罚了酒,三杯下肚胃里翻搅。楚慈位置被安排在他旁边,看他晕晕乎乎缩着脖子缓神,顿时心软,将自己杯子里没动过的热水递过去,揶揄他,这么不能喝?韩越睁开眼,看见是他脸更红了,我还未成年呢哥。


楚慈认得对方,自然也知道这声称呼来得不无道理,但还是:受不住,家父来时特意嘱托我称呼您小韩先生。韩越使不出脾气,戴上帽子盖住脸,像是恼他趁人之危。桌上场面话还在继续,跟角落小声嘀咕的两颗脑袋形成对比,楚慈看他生动起来便知道对方不在意刚刚韩父不留情面的训斥了,语气也真正带了担忧,怎么来这么晚啊?


一串车钥匙在半空晃了晃。


楚慈笑笑,不怀好意:优等生?未成年?


只露个下巴的人靠过来,把钥匙按到他手心,竖起一根食指在自己面前:嘘——

看图说话



沟吕木从中途开始哭,这其实是件常事,来这间监禁室的人都见过,而恰好你又相较其他人更习惯。你见过他哭,见过他求饶,见他一开始看见有人来时的茫然到现在的妥协,又或许称不上妥协,只不过是他非常聪明地将自我损害降到最低的一种逃避。 说来好笑,“沟吕木真也”的名声虽不算流传整个TLT分部,但最起码人人都知道这位副队长是夜袭队忠诚可靠的长官,然而趁他没有还手之力实施强迫时并没有人念在他的功劳,更何况他被逮捕回来的时候一身狼狈且迷茫,半点看不出身为梅菲斯特的残酷阴戾,众多猎奇恶劣因子在小小的房间里发酵,他终于自食恶果。梅菲斯特害人不浅,靠沟吕木那点功绩远不能偿还。


他刚被关进来时需要四五个人压制,夜袭队前副队长身手不凡,他趁乱向你挥了一拳,伤到你的舌头。场面太乱以至于从他动作中可以看出,或许他本人都不记得自己打了谁,谁又还击。你将他从人群中拽出来脸朝下狠狠按在地上予以报复,那便是开始。你们是互不熟悉的陌生人,他喊过风,喊过孤门,你作为部门最新入职一员,甚至连沟吕木的名字也是他被送进来时才听人介绍,自然不知道他与口中的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只以为那是他仅记的受害者名字。


最初只有晚上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但后来梅菲斯特被逮捕的消息传出去,长时间性|交使他身心疲惫,不得不被压榨睡眠时间。监禁室很少有没人的时候,他必须被二十四小时监视,刚开始你守在门口看有人进进出出说淫秽的话,但他们都不知道你才是第一个打开门窗的人。你不在意先来后到,慢慢地他也不在意谁压在他身上,你走进去,看见他是不是换个位置躺倒在地,你总能在一片肉体中捕捉到他的眼睛,有疼痛,有不知所措,唯独不会怯懦。他大多数情况下只会被疼哭,肚子疼,嘴巴疼,胳膊疼,当然肚子疼的次数会多一点,毕竟男人施加在男人身上的攀比才更有成就感。他并不会哀求弄疼他的源头,只会幽怨着向搂住他的人诉苦,有一次他猛然挣开旁边人的钳制,主动扭动朝向你,抓住你的胳膊哭诉好疼。他好像还记得你。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


走廊的灯应声亮起,瞄准楚慈茫然垂下的肩膀直直袭击过去,他停下动作,止住即将开启的门。寂静的夜放大每一处微光、每一声牵动枢纽的机械运转,他不动声色松开紧握钥匙的手,悄悄抵住门沿,自欺欺人地企图恢复原状。他在做什么。晚上九点半,加班之后才能够到家的时间,他站在家门口,经历与同事寒暄和夜路鸣笛声后——站在家门口,比正常下班时间迟了三个小时有余。他沉默地等待红绿灯跳转,等待电梯降落再上升,却在踏出那一方铁匣子时拖重了步伐,止步于一扇漏光的大门。他很少低头,只将一身疲惫现行于自以为适合隐藏的自我独处,然而最为之缄默的沉寂却在今天亮起不属于他的漆黑。


他想后退,跌跌撞撞中仓皇组织僵硬的四肢时因为过于生疏狠狠绊了自己一脚,踉跄着向墙壁折倒。消防通道以往总被一旁的住户堆放杂物,他怎么忘了底下原本是米白色的地砖,又让人郁闷的是它们今天被打扫得锃亮,只需三成功力便能反映出他头顶的白炽灯、听清楚钥匙落地金属与瓷砖刺耳的撞击声,他无能为力,更来不及躲藏,听门因为惯力向外敞开,振聋发聩。原本被抵在室内的白炽光泄洪般铺满他脚下,速度如爬虫迅猛,钥匙也因为高温融化,滚烫地将他焊在原地。金属终于与瓷器相融,他也终于从走廊走进室内,将自己在漆黑中暴露得一览无遗。


韩越从门后走出,不顾他对洪川的躲之不及,强硬地打破“不要开门”的咒语,拽他进去。


楚慈位于客厅正中心,悲哀地发现自己处于被动,从白炽灯到客厅灯不过是进入审讯室的最标准过程,他手腕被铐在韩越掌心,只是犯人需要两只锁|铐将那双手残忍分离,韩越兴许真对他心存不忍,又或是打算给予嫌|犯辩解的机会,肯让他双手合拢互相安抚,暗自劝对方安静一点。可是没办法,他的十根手指没有哪根名为耳朵,听不懂自称大脑的器官的命令,仍然止不住发抖。韩越逼近他,一开始楚慈还能保持面无表情偏头避开眼神交汇,等到韩越欺身上来将人整个人压倒在沙发,他终于化作煎在炭火上的斑节虾,因为猛然升高的油温蜷缩起来。


韩越乐意见他在自己手底下这幅脆弱的模样,他袒|露自己的征服欲,全然不知楚慈早已摆正自己作为他战利品的身份。他把热气喷到楚慈发凉的后|颈,继续从当晚见到对方第一眼便开始的伟业。他对自己的手劲十分了解,甚至自豪于自己能单手按住身下这个漂亮的工程师,反正对方一副没经过太阳光照的模样,反|抗又能有多的力气,只能乖乖受着。看啊,这么好看个人,他是我的。楚慈现在蜷起来紧闭双眼,上衣皱成一团,后|腰十分主动地露在他眼皮底下。韩越把主战场放在楚慈下|半|身,炽热的手掌探下去,来回摩挲布料遮掩下的皮肤。但他捂不热,楚慈浑身都是凉的,因为韩越的动作,因为韩越靠近,因为韩越存在,种种,楚慈从内而外都是凉的。


我说过……韩越有跟他好好耗着的意思,火热滚烫的心脏贴近他,不耻于静谧下突兀的亲|吻声:跟你说过的宝贝儿,我醋性大,有些地方你得忍着。


我没有……


他怎么知道自己哪儿没有,没有什么,什么没有。楚慈只是想停下来,和奢望不要开门一样,可最终门打开了,韩越也不会停,所以他只能反驳,我没有。没想到这在韩越眼里被当作辩解,甚至为他出声答复而诧异,顺势接下去。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老公这是防患于未然,不然我问你,今天晚上干嘛去了。楚慈不语。韩越支起身子停下动作,手背不带力气拍拍他的脸,催促道,问你话呢。一阵静默,他终于不耐烦,带着哼笑替楚慈回答了这个问题,楚慈能感觉到热源再次凑近,紧接着韩越贴上他无处躲藏的耳朵,刻意保持不大不小的声音仿佛真的细心不想给他带来压迫,但说出的话却一点温情都不带。跟同事聚餐去啦?为了不想看见我都肯跟你那帮联系方式都没有的同事去聚餐。接着奖励似得亲一下他耳廓。很有本事嘛楚慈同志。


楚慈痛恨自己拥有触觉听觉,以至纵使在画地为牢的黑暗中仍然不可逃避。客厅太冷了。


他暗骂傻逼,但仅仅脱口而出:王八蛋。


韩越看他恼怒只像在观察一只无力挣|脱只能咿呀呲牙威胁的宠物幼崽,不恼反笑。韩越本意绝不是跟楚慈理清对方今晚去哪儿,跟谁,做什么,他的借口太多,随便挑选两个便是楚慈的无妄之灾。他兴致正盛,断然不会因为几句拌嘴停息,生活情趣要有,但前菜不能当主食。禁锢楚慈双手的铁钳松了力,韩越没在意楚慈已经放弃的挣扎,牵引着那双手搭上自己肩头,举至半空中,突然出了声。哎呦,这红得。他一副惊奇的关心模样,仿佛极力撇清自己肇事者的身份、并有大发慈悲的闲心替楚慈揍欺负他的罪魁祸首,好像楚慈这时又成了他的珍宝,托起楚慈受伤手腕的那双手是最虔诚的红绸缎,擦拭珠宝的人是他,将其打碎的人也是他。


别怕,老子还是疼你的。他亲吻夜明珠上自己的烙印,也不知心疼还是惋惜,总之永远喜怒无常,永远是个混蛋。



封闭在校



楚慈一段小跑,路灯昏昏暗暗,有的地方黑漆漆得让他几次脚滑,老远处韩越胆战心惊。能看出楚慈已经听话换上厚衣服,巧的是韩越刚给他买的那件,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总之让韩越身为年长监护人的心理得到满足。楚慈走得急,到他面前时脸色通红,隔着栅栏嘘嘘喘着气抬头看他。韩越心疼,说你不能慢点吗。楚慈没那么多顾及,只担心对方等着时间久了该怎么办,外边多冷啊。韩越摘下手套给他暖手,楚慈偏要把他的手贴到自己热乎乎的脸上,模样仿佛嘲笑他多虑了。


韩越抽出胳膊,把有余温的手套给他戴上,接着摘下围巾围给对方,撤回手之前还在他脸上捏一把。挨吵真的不吃亏,什么都不戴就穿个外套出来,讨我开心呢?一栏之隔地平线不在一处,楚慈的位置比韩越向下陷几十公分,本就只得垫着脚昂头看他,身处劣势这下连还击的机会都小,只得趁对方收手前飞快地拍他一掌。“啪”得一声。


楚慈被模糊视线,扒了扒围巾才把眼睛从里面露出来,瞪他。


韩越专挑晚上来“探监”不可能只为调情,从缝隙塞进去一个纸袋给他。见对方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叹气缓和了语气安慰他,担心我就别养丢三落四的毛病啊,快回去吧。


楚慈?声音由远及近。从韩越的角度能将两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男生像是和楚慈很熟的样子,话语亲切,问楚慈你也来拿外卖啊。楚慈反应不及,干笑一下点头,呆了呆又生硬地示意了自己手中的袋子。对方没多想,打了声招呼便离开,来回不过两三句寒暄。


韩越正想怎么哄受了委屈的小朋友,这下可让他逮到把柄,隔着栏杆够他头顶,食指在脑门上不轻不重一点,有意调侃且质问:我是送外卖的啊?